克林特·伊斯特伍德是好莱坞的常青树,他一个人集演员、编剧、导演多种职位于一身,九十岁依旧活跃在影坛一线。只不过,他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,那就是好莱坞最大的戏霸。

谁是好莱坞史上最大的「戏霸」?候选名单可以列出一长串的「剧组政治强人」。但凭一己之力改写行业规则,并因此命名的劳资协议条款的人物,只有一位——克林特·伊斯特伍德。

1975年,事业如日中天的伊斯特伍德遇到一点挫折,自导自演的动作片《勇闯雷霆峰》票房失利,而最卖座的《肮脏的哈里》新一集还未启动,面临着无戏可开的局面。

此时,他的Malpaso制片公司收到一本小说《逃往得州》(Gone To Texas),故事设定在内战尾声,一位密苏里农夫加入邦联叛军,历尽风险躲过北军通缉,最终成功逃亡。伊斯特伍德决定把这个故事搬上银幕,改名为《不法之徒乔西·韦尔斯》(以下简称《不法之徒》),并敲定由华纳投资发行。

伊斯特伍德不再亲自执导,想找年轻导演合作,经公司推荐,选中了38岁的菲利普·考夫曼。考夫曼是标准的嬉皮士,受反文化运动感召,从哈佛法学院退学移居旧金山,又跑到欧洲游历两年后才回国做电影。伊斯特伍德看了考夫曼之前拍的西部片《血洒北城》,跟《不法之徒》时代背景吻合,决定由他出任编剧和导演,自己来演男主角。

考夫曼第一次跟大明星合作,急于抓住机遇,从剧本、选角到美术设计处处深思熟虑,力求完美。但这种工作方式有悖于伊斯特伍德的制作理念,他追求的是效率——以往都是拿到初稿就开机,遇到问题再调整,因为《勇闯雷霆峰》被批剧本太烂,才容忍了考夫曼的精雕细琢。

等剧本的过程中,伊斯特伍德想起女演员桑德拉·洛克,符合他对南方美女的想象,就约来试镜。洛克因《心是孤独的猎手》的改编电影成名,出道就获了奥斯卡提名,但之后没什么起色。出乎伊斯特伍德的意料,31岁(对外宣传是28岁)的洛克保持着姣好的容貌和纤细的身材,可以胜任片中落难少女的角色。

伊斯特伍德直接签下洛克,事后才通知在选角上举棋不定的导演。这让考夫曼极其郁闷,甚至向助理吐槽,「这是我经历过最糟糕的事,他直接把我给『阉』了」。

1975年10月,《不法之徒》在犹他州开机。考夫曼拍戏讲究细节,在机位、打光上花了太多时间,伊斯特伍德大为不满,认定这是导演能力不足,会拖延拍摄进度。

考夫曼不仅没能及时调整,还在工作以外出了更大的昏招,他迷上了洛克,贸然邀请女主角单独共进晚餐,说是要讨论角色。洛克的回复帮他认清了形势,她已经答应伊斯特伍德,当晚无法再接受导演的邀约——其实开机不久,洛克就跟伊斯特伍德住在了一起。

残酷的真相并没能警醒考夫曼。片中有场匪徒企图女主角的戏,洛克衣服被扒掉,露出胸部。这个镜头拍得很顺利,表演完成后,考夫曼没有喊「Cut」,而是一直兴奋地喊「Action」,摄影只好继续拍。场边的伊斯特伍德提醒他是不是该喊「Cut」,考夫曼依然没反应过来。伊斯特伍德只好亲自大喊一声「Cut」,叫停拍摄,考夫曼才意识到尴尬,只能小声嘀咕「对,我的意思是Cut」。

真正压死骆驼的,是一只啤酒罐。开机两周,剧组准备转场,考夫曼要补拍完主角在沙漠里骑马的镜头再走。伊斯特伍德不想跑那么远去补个没用的镜头,但架不住导演一再坚持,才勉强同意。

考夫曼取景时看好了一片沙丘,留下啤酒罐做标记,等大队人马赶到,却死活找不到。考夫曼犯了完美主义病,一个人跑进沙漠去找。天色将晚,伊斯特伍德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,让摄影师在原地架好机器,拍了那个镜头。

第二天,制片公司经理出面告知考夫曼他已被解雇,甚至不许跟伊斯特伍德见面,就把他直接送上了回程飞机。《不法之徒》剧组转到另一外景地,伊斯特伍德宣布考夫曼已被开除,自己接手导演工作。

消息传到洛杉矶,引起美国导演工会领导层震怒,他们宣布伊斯特伍德的解雇令无效,要求片方恢复考夫曼的工作。DGA是维护导演权益的组织,给出的理由很明确,导演签署的劳资协议里有一项条款——导演不能因片中演员的意见而被解雇——兼任制片人的伊斯特伍德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复杂。

伊斯特伍德向来讨厌工会的条条框框,断然不肯让步。只能由投资方华纳的主席弗兰克·威尔斯斡旋,他一面叫停剧组拍摄,一面跟DGA高层疏通,谈妥条件——保留考夫曼的编剧署名,伊斯特伍德接任导演,缴纳6万美元罚款,尽快平息了争端。

为杜绝类似现象,DGA立刻修订工会劳资协议,增加了替换导演的条款——禁止剧组任何现有成员取代导演,导演一职只能由未参与该片的其他导演来接任。违规者将被吊销DGA会员,署名、评奖、片酬等权益将不受保护,并处以高额罚款。由此,这一条款有个专门的叫法——伊斯特伍德法则。

「伊斯特伍德法则」至今收录在DGA的基础协议里,发挥着约束效力。2018年的《游侠索罗:星战外传》就是典型案例。卢卡斯影业高层对样片不满,中途开掉原来的两位导演。该片编剧劳伦斯·卡斯丹有丰富的导演经验,又是卢卡斯的绝对嫡系,但碍于「伊斯特伍德法则」,他不能接任导演,只能另请未参与该项目的朗·霍华德来接手。

「伊斯特伍德法则」也有失效的例外,就是遇到伊斯特伍德本人。1983年底,在拍《黑色手铐》时,历史重演,导演查德·塔格尔欠缺经验,跟不上进度。恼怒的伊斯特伍德没按DGA的规矩来找人替换,而是接过导筒,自己完成了剩下的拍摄。跟上次不同,塔格尔没被开掉,也保留了导演署名,当然是被架空的虚名。

伊斯特伍德的强硬态度并非针对导演,他对明星、主创、投资方一视同仁,从不让步。当年《不法之徒》在华纳内部试映,管理人员看完都是溢美之词。只有刚进公司的制片助理大卫·格芬(日后梦工场三巨头之一)提出建议,认为片子可以剪短半小时。伊斯特伍德冷静地回复:你想剪哪些内容,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剪(cut)。格芬信以为真,问要去哪里剪。伊斯特伍德说:我会到马路对面的派拉蒙,剪(签)一份新合同(cut a new deal)。

伊斯特伍德的逻辑简单粗暴——我的电影,我说了算。这也是他的成功密码和底气来源。凭「赏金三部曲」走红以来,伊斯特伍德就定下规矩,凡他出演的电影必须由其名下的Malpaso公司承担制作(署不署名无所谓,制片方老板都是他本人),这是没有协商余地的必要条件,更是他与各方博弈的制胜法宝。

好莱坞大片厂制瓦解后,不少一线明星都尝试过独立制片,但亲历亲为并坚持下来的人屈指可数。从产量和影响力来看,同期可以比肩的只有伍迪·艾伦,但他遭遇过严重的合伙人纠纷,在对权力的把控上明显不如伊斯特伍德。从1968年的《吊人索》,到2021年上映在即的《哭泣的男人》,伊斯特伍德参与出演、导演的电影不下五十部,无一例外都是自己说了算。

对驰骋影坛半个多世纪的老牛仔伊斯特伍德来说,不计其数的合作者意味着什么?在宣传《萨利机长》时,汤姆·汉克斯给出了标准答案——「都是马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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